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纸坊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老巫祝在纸坊湾横行了半辈子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纸坊湾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纸坊湾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蜃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纸坊湾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纸坊湾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纸坊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