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五里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五里渡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五里渡有个高相公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。别看他教书先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劣绅郑老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高相公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劣绅郑老爷的人把高相公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相公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郑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郑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高相公一辈子没做过官,五里渡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五里渡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