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巫山的张拴住，谷雨前上山采头茶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褚财主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张拴住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褚财主的人把张拴住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张拴住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褚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褚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巫山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，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，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巫山人听完了笑，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巫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