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鄱阳湖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鄱阳湖有个谢守义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别看他书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鄱阳湖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谢守义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山匪头子的人把谢守义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谢守义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匪头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谢守义一辈子没做过官,鄱阳湖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鄱阳湖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鄱阳湖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鄱阳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