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白鹭坞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白鹭坞的胡守义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老巫祝找上门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一开口就要白鹭坞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胡守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老巫祝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老巫祝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白鹭坞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老巫祝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老巫祝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胡守义一辈子没做过官,白鹭坞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白鹭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