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这地方在嘉陵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嘉陵江的张桂英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嘉陵江闹饥荒，陈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张桂英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陈财主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嘉陵江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张桂英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陈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陈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嘉陵江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嘉陵江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嘉陵江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嘉陵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嘉陵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