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山场管事在里仁坳横行了半辈子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丈深,真挖出一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里仁坳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蒲团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屋梁上挂一面铜镜,风就不敢来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里仁坳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里仁坳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里仁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