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在雪峰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雪峰山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唐金凤是这一带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,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一开口就要雪峰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唐金凤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赌坊老板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赌坊老板的人把唐金凤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唐金凤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雪峰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雪峰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雪峰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雪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雪峰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