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月牙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月牙塘有个田守义，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别看他货郎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劣绅吴老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田守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，把劣绅吴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吴老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月牙塘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田守义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吴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劣绅吴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田守义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月牙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月牙塘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月牙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月牙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