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下畈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下畈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余三顺是这一带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下畈沟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余三顺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下畈沟人怕了,想退。
余三顺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下畈沟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下畈沟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下畈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下畈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下畈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