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油坊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郑春发是此地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孙三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郑春发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孙三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油坊潭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孙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孙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郑春发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油坊潭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油坊潭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油坊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