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竹里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叶生员是这一带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竹里湾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叶生员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竹里湾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赌坊老板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竹里湾人怕了,想退。
叶生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叶生员一辈子没做过官,竹里湾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竹里湾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竹里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