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昆仑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昆仑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高秋菊是这一方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昆仑山闹饥荒,劣绅吴老爷囤了满仓的粮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高秋菊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劣绅吴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吴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昆仑山人怕了,想退。
高秋菊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吴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高秋菊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昆仑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昆仑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老百姓在昆仑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昆仑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