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柳溪坞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柳溪坞的姚奶奶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山匪头子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姚奶奶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柳溪坞人聚众滋事。姚奶奶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姚奶奶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山匪头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山匪头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柳溪坞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柳溪坞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柳溪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