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枣林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枣林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枣林坪的高阿秀,手上全是划口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山匪头子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高阿秀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枣林坪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山匪头子的人把高阿秀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阿秀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匪头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枣林坪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枣林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枣林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枣林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