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阳朔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阳朔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阳朔的一个老巫祝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本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阳朔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腰带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本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烧青柴起烟,全村人守着田埂过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阳朔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讽刺故事在阳朔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阳朔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阳朔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