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打谷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坪有个魏满仓,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。别看他挑脚汉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打谷坪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魏满仓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刀笔师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魏满仓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魏满仓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魏满仓一辈子没做过官,打谷坪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打谷坪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