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新塘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新塘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新塘坞的一个山场管事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本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纸伞。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新塘坞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新塘坞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纸伞跑到新塘坞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新塘坞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新塘坞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,新塘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新塘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