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湘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湘江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湘江从前有个游方妖道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，说此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，真挖出一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，明天多收一斗，渐渐地湘江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，木梳每用一次就暗一分；他也没注意到，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：够了，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，出事了。蛟。潜伏河中，发水时翻船，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木梳，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，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湘江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：别贪心，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湘江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，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，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