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打谷村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打谷村有个高奶奶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别看她绣娘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打谷村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高奶奶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高奶奶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奶奶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刀笔师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高奶奶一辈子没做过官,打谷村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打谷村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打谷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打谷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