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深不见底,水声从谷底传上来像闷雷。在澜沧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澜沧江从前有个劣绅周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纸伞。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他没注意到,纸伞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纸伞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澜沧江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澜沧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澜沧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澜沧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