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沟寨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西沟寨的郭招娣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西沟寨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郭招娣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本地转了一圈,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县太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西沟寨人怕了,想退。
郭招娣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县太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县太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西沟寨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西沟寨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沟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