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坵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大坵坞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大坵坞有个刘广田,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。别看他窑工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大坵坞闹饥荒,江湖游医囤了满仓的粮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刘广田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坵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大坵坞人怕了,想退。
刘广田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刘广田一辈子没做过官,大坵坞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大坵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坵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坵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