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武陵山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武陵山的戴桂英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武陵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戴桂英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匪头子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武陵山人怕了,想退。
戴桂英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带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武陵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武陵山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武陵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陵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