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在赣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赣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张立冬是附近的人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赣江闹饥荒，刀笔师爷囤了满仓的粮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张立冬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赣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刀笔师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赣江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刀笔师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刀笔师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，赣江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赣江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赣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