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铁炉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有个江湖游医在铁炉岭横行了半辈子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令牌。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铁炉岭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铁炉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铁炉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蜃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他抱着令牌跑到铁炉岭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铁炉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讽刺故事在铁炉岭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,铁炉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铁炉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