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小浦坪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小浦坪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小浦坪的谢铁柱，边编边哼小调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江湖游医找上门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一开口就要小浦坪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谢铁柱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小浦坪人怕了，想退。
谢铁柱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此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小浦坪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小浦坪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小浦坪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小浦坪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小浦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