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韩老者是本地的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劣绅陈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武陵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韩老者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本地转了一圈,把劣绅陈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陈老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武陵山人怕了,想退。
韩老者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武陵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武陵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陵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