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里仁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里仁坊的田银环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里仁坊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田银环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里仁坊人怕了,想退。
田银环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田银环一辈子没做过官,里仁坊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里仁坊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里仁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里仁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