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,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泰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泰山从前有个县太爷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附近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他没注意到,墨锭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墨锭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泰山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泰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泰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