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铺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西沟铺从前有个赌坊老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银锁。长命锁,锁上的名字被人抹掉了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西沟铺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西沟铺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银锁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西沟铺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西沟铺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西沟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西沟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