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曲溪绕着丹霞峰转,竹筏从岩影里漂出去。在武夷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武夷山的潘生员,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武夷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潘生员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武夷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劣绅周老爷的人把潘生员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潘生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周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武夷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武夷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夷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夷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