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乌镇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乌镇的苏生员,背得下整本蒙学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乌镇闹饥荒,劣绅周老爷囤了满仓的粮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苏生员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劣绅周老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乌镇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苏生员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周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周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乌镇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乌镇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乌镇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乌镇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