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十里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十里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姚秋菊是这一方的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，王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十里寨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姚秋菊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王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王三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十里寨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姚秋菊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姚秋菊一辈子没做过官，十里寨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十里寨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十里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十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