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染坊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染坊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染坊坳的郑栓柱，出炭那天最怕下雨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染坊坳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郑栓柱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染坊坳人怕了，想退。
郑栓柱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染坊坳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染坊坳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染坊坳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染坊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染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