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龙口坪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龙口坪的宋招娣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赵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一开口就要龙口坪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宋招娣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带转了一圈,把赵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赵三爷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龙口坪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宋招娣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赵三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龙口坪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龙口坪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