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上洋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上洋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上洋岭的一个刀笔师爷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附近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上洋岭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药方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药方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上洋岭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上洋岭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上洋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