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九曲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九曲坳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九曲坳的宋月娘，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那一年，山场管事找上门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一开口就要九曲坳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宋月娘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九曲坳人聚众滋事。宋月娘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宋月娘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山场管事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山场管事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九曲坳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九曲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曲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