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七里村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七里村的一个人贩子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鱼符。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七里村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鱼符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带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最后那晚,七里村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洪水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他抱着鱼符跑到七里村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七里村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七里村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七里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七里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