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樵径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樵径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樵径寨的一个周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断笔。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樵径寨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断笔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断笔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樵径寨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讽刺故事在樵径寨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樵径寨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樵径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