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六盘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六盘山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六盘山有个郭银环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。别看她卖菜妇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郭银环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六盘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郭银环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郭银环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郭银环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六盘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六盘山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六盘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六盘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