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三家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三家坊的一个钱三爷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三家坊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酒葫芦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三家坊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讽刺故事在三家坊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三家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三家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