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东坡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坪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东坡坪的一个县太爷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东坡坪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本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东坡坪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抱着扁担跑到东坡坪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东坡坪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东坡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东坡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