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樵径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满仓是附近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,山匪头子找上门来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一开口就要樵径坞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彭满仓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匪头子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樵径坞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山匪头子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山匪头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樵径坞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樵径坞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樵径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樵径坞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樵径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