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油坊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湾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冯三爷在油坊湾横行了半辈子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木梳。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油坊湾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没注意到,木梳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附近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木梳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油坊湾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油坊湾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油坊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