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长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面宽得望不见对岸，船过时浪拍得岸石发闷响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长江的程秀才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老巫祝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程秀才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长江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长江人聚众滋事。程秀才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程秀才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老巫祝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老巫祝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长江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长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