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垅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外垅坞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外垅坞的林婆婆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外垅坞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林婆婆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外垅坞人聚众滋事。林婆婆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林婆婆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外垅坞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外垅坞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外垅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外垅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