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龙口湾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龙口湾的一个县太爷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，说这一带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丈深，真挖出一只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尝到甜头以后，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，再是放债，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那阵子这一带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，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，龙口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，夜夜哭到天亮。他抱着酒葫芦跑到龙口湾口，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龙口湾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，说树长得慢，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龙口湾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龙口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龙口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，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