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虎跑畈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虎跑畈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畈的林杏儿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林杏儿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虎跑畈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虎跑畈人怕了，想退。
林杏儿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虎跑畈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虎跑畈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虎跑畈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老百姓在虎跑畈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