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坵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大坵岭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李金凤是附近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李金凤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坵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大坵岭人怕了,想退。
李金凤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附近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李金凤一辈子没做过官,大坵岭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大坵岭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